同样是翻拍,为什么中国版就成了三流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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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改编有风险,翻拍需谨慎。每一部值得被翻拍的作品都有其经典性。如何在原版故事的基础上实现创新以及如何实现本体化,是每一部翻拍作品需要面对的两个问题。

 

2016年,一部围绕手机展开的剧情片《完美陌生人》横空出世。

这部来自意大利的小成本电影先在本土狂敛1600万欧元票房,随后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翻拍热潮。短短两年间,西班牙版、墨西哥版、法国版、土耳其版、韩国版以及近日上映的中国版相继与观众见面。

 

通过将韩国版、中国版和意大利原版分别进行对比,恰好能看出对“创新”和“本土化”这两个问题的不同回答会产生怎样截然不同的效果。

 

意大利原版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月食之夜,7位好友聚餐叙旧,聊聊工作进展,聊聊别人的八卦,不知不觉间,话题被引向了手机。于是女主人顺势提议,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无论收到任何人的电话或短信,都要向所有人公开。

 

在一种“谁敢拒绝就证明谁心虚”的尴尬氛围中,游戏开始了,一场撕下人性虚伪面具的大戏也就此展开。随着游戏的深入,现代人竭力维持的“体面”开始坍塌。

原来,看似美满的中产家庭其实危机四伏,看似体贴的新婚丈夫实则四处沾花惹草,看似融洽的婆媳关系也早已矛盾重重……那些原本固稳定的幸福美满就这样被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摧毁了。

在哭泣和吵闹中,月食结束了。晴朗的夜晚,皓月当空,一如往常。脸上没有泪痕、没有经历人性考验的一行人相继离开朋友家中,笑盈盈地走了。

 

对于手机的依赖以及对这种依赖的反思甚至是反抗可以称得上是个全球性问题了。原版以手机作为切入点可谓“稳准狠”,而这个与月食相呼应的“若没玩游戏那会怎样”的平行时空结尾更是让人称妙。

 

在全片90多分钟的时间内,意大利导演兼编剧之一的保罗-格诺维塞依靠出色的镜头语言和扎实的剧本给观众带来了一出精彩的心理惊悚大戏。其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出彩,每一次情节的推进都有前后诸多细节做呼应,环环紧扣,构思精妙。

有如此珠玉在前,对后来翻拍者的难度不可谓不大。

翻拍时,韩版版理智地选择了直接放弃剧情和主题上的创新,转而将精力放在细节的本土化上。

 

原作中,几个友人聊到某男性朋友出轨了一年轻女子。韩版中保留了这段聊天内容,并且特意将出轨对象改成了一个年轻的歌手练习生,呼应了现实中韩国娱乐业的现状。

 

原作里,7个主要人物中有3对夫妻,一对是男隆胸大夫和女心理医生,一对是男律师与家庭主妇,还有一对是男生意人和女兽医,唯一单身赴约的人是一位未出柜的GAY。其中以聚会主人身份出现的是隆胸大夫与心理医生这一对。韩版完全照搬了上述角色设定和人物关系,复刻程度精细到了连心理医生的酒红色上衣也不放过的地步。但韩版的优点在于,它丰富了人物关系,比如女性之间微妙的友情。

 

因为丈夫的关系,家庭主妇和心理医生也成为了相识多年的老友,相较于她们二人,女兽医年纪轻,与这个圈子里的人也还不熟。从年龄和相识程度来说,家庭主妇和心理医生二人显然要更亲密。但在聊天过程中,家庭主妇却发现,心理医生曾邀请女兽医去听讲座,却没有邀请自己,内心的巨大失落从她当时脸上错愕的神情中显露无疑。

 

随着游戏的进行,一通电话令家庭主妇和心理医生的这段闺蜜情更加雪上加霜。家庭主妇在文学班上的一个同学邀她一起饭后散步,得知她在朋友家办乔迁宴,便口无遮拦地说道,“就是买了公寓那家吗?那么有钱还买了房子那该多显摆啊?又买了一堆名牌跟你炫耀吗?那个你成天在骂的家伙?那你们……”在一通手忙脚乱之下,家庭主妇像扑灭一场来势凶猛的大火一般挂断了电话。

 

彼此关心却又难掩嫉妒,这种复杂、琐碎的“塑料姐妹情”在原作中是没有体现的。

 

另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本土化操作是,韩版突显了家庭主妇的身份困境。原作中,律师的妻子虽然在家照看孩子,但性格张扬,带几分强势。而韩版把这个角色塑造成了一个凡事看丈夫脸色、不够自信也没有安全感的人。在家庭中,她完全以丈夫的喜怒哀乐为行事标准。做了新头发,期待丈夫发现;提醒孩子不要弄乱房间,以免惹丈夫不高兴。在家庭外,她发现自己没被朋友邀请参加讲座,心中隐隐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家庭主妇的身份不够格。

 

韩国大多数全职家庭主妇没有独立收入,且缺乏职场社交,个人成就感很难在日复一日的家庭劳作中得到满足,回归家庭几年后常会有“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的焦虑。经过这样的改动,影片明显更贴近韩国本土的真实生活。

 

韩版在人物角色、情节设置、结尾转折等方面完完全全致敬了原作,虽然牺牲了创新的可能,但保证了影片的整体水准。韩版依靠着本土化的成功为影片增加了不少笑点,但故事内核仍然是对于人性的敲打。恰如影片结尾处所言,“人的本性犹如月食,能遮掩一时,不能遮掩一辈子。”

 

相较于韩版本在情节上的近乎百分百还原,中国版在剧情和人物上都做出了较大调整。原版中7个人4男3女的配置,被改编成了4女3男。同性恋身份的男性被马丽所饰演的公司女高管所替代。在我看来,这或许是片方考虑到原作中的某些敏感情节而主动做出的让步。

原作中3对CP都是已婚状态,中国版里则更有区别度地改为了未婚、已婚和离婚。

 

未婚的这对情侣是穷编剧和白富美的组合。二人表面上看起来甜甜蜜蜜,已经订婚,实际上都在以假面示人。编剧满嘴情话,将白富美哄得高高兴兴,白富美也乐得一掷千金,给他投资、赠他豪车。可随着一通又一通电话的打来,编剧花心渣男的真实形象浮出水面。原来,他劈腿了白富美的闺蜜,上演了一出狗血三角恋。

已婚的这对CP是由乔杉和霍思燕饰演的。在游戏的推动下,男方和女主播的暧昧,和男网友的过火玩笑都被公之于众了。

 

以聚会组织者出现的隆胸医生和心理医生被改为了大学教授和心理医生。不同于原版和韩版中尝试挽救婚姻的状态,中国版里这对CP被设置为离婚后仍然住在一起,维持和睦家庭假象的状态。

 

同样的聚会,同样的游戏,中国版用不同的方式带给了观众不一样的体验。原作和韩版都将场景聚焦在聚会场所内,中国版则选择了拓展叙事外延。原作中仅以声音出现的角色,在中国版中都有了专人演绎。能感受到中国版努力想展示社会百态的野心,然而最终呈现效果并不令人满意。铺陈了太多支线,出现了太多与主要人物关系不紧密的送餐员、快递员、女主播的家人等角色,核心故事的张力反而被大幅削弱了。

 

从中国版更名为《来电狂响》也能看出,这部翻拍作品将焦点从对人性的拷问转移到了对手机的审视上。在影片最后,导演也借角色之口批判了手机,说手机像刀一样扎在人心上。通话记录、购物明细、短信、定位、行程……不能否认,手机确实记录也暴露了我们的很多秘密,称手机为人生黑匣子不为过,但问题就真的出在手机上嘛?

即便没有手机的存在,人性中微小的恶意、嫉妒、贪婪也仍然存在,感情中的背叛和欺骗也一样不会少,手机只是让这些杂念和烂事集中显形的一个载体罢了。从这点来看,《来电狂响》或许从一开始就树错了靶子。

 

《来电狂响》虽然上映9天就收获了4亿+的票房,但这掩盖不了它作为一出热闹却经不起推敲的三流喜剧的事实,观众看不到原作精妙的剧本结构,也看不到对人性犀利的拷问。

 

中韩两国在翻拍上最大的差别或许在于,韩国更注重在细节上做本土化处理,而中国往往选择在主题立意上尽可能迎合观众口味:层出不穷的笑料,八点档婆媳剧中的两性矛盾等等。这也导致了,许多“中国版”作品都给人一种新瓶装旧酒的感觉。

从创作的角度看,选择优秀作品进行翻拍比原创风险小,但若真想翻出新意,翻出原作的五指山,甚至是翻出经典,中国电影其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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